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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存檔:〈【縱型直播】女性墮胎權⚠️議題雜談✨〉(2024-02-07) | 頻道:@yochiaki1945
這篇整理自 2024 年 2 月 7 日的直播。那時候美國總統大選還沒投,川普正在喊他要推全國禁止墮胎。兩年多過去,台灣和美國都有變化,後續放在文末(整理時補查)。
先講那天最讓千昭不舒服的一件事。它不是什麼國外的極端案例,它寫在台灣現行的法律裡。
台灣的問題不在「能不能」,在「誰簽字」
很多人以為台灣的墮胎議題是「合不合法」。台灣是合法的,有條件的合法。
真正的問題在這裡:《優生保健法》第 9 條第 2 項規定,已婚而有配偶的女性,如果是因為「懷孕或生產將影響其心理健康或家庭生活」而要做人工流產,應得配偶同意。
例外只有三種:配偶生死不明、無意識、或精神錯亂。
換句話說,一個成年女性要不要讓自己的身體經歷十個月的懷孕與生產,法律上需要另一個人點頭。
千昭那天講了一句話:照理說應該要考慮的是女生,是女性自主的選擇。
而且這個規定不只是她覺得不合理。整理時補查,立法院的研析報告就指出,這條規定有違 CEDAW(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而那是台灣已經國內法化的公約。
「影響心理健康」要由誰來判定?
台灣的合法條件裡,除了危及母體生命或健康之外,還有一條是「影響心理健康」。
千昭在直播上問的是:精神健康是怎麼判定的?
到現在還是沒有答案。條文用的是「心理健康或家庭生活」這種概括的說法,而概括的說法在實務上會發生兩件事:一是它給了醫師很大的裁量空間,二是它把一個女性的決定變成必須「表現得足夠痛苦」才能通過的考試。
當事人要證明自己的心理健康真的會被影響。要說明到什麼程度才算被影響?
而在同一部法律裡,配偶的一個簽名不需要任何理由。
這個不對稱是她覺得最難接受的部分。需要說明理由的是那個身體要承受一切的人,不需要說明理由的是旁邊那個。
這條規定最吃虧的是誰?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這一點在直播裡沒有單獨拉出來講,整理時覺得值得單獨寫。
配偶同意這條規定,表面上影響的是「所有已婚女性」。但實際上它最傷的是婚姻狀況最糟的那些人。
一段關係良好的婚姻,這條規定幾乎不會被感覺到。兩個人討論完、一起決定、他簽名,程序上只是多一個動作。
可是如果這段婚姻是有問題的呢?
如果對方不肯簽,她就沒有路走。如果對方正在用這件事控制她,那法律剛好幫他多了一個工具。如果她正在準備離開這段關係,那她最需要身體自主權的時刻,法律要她回去找那個人拿簽名。
也就是說,這條規定在關係健康的時候沒有作用,在關係不健康的時候變成武器。
法律上的例外只有三種:配偶生死不明、無意識、精神錯亂。這三種都是「對方沒有能力表達」的狀況。「對方有能力但就是不同意」不在例外裡。
那才是現實中最常發生的那一種。
檢驗任何一條規定有個好方法:去想它在最糟的處境裡會怎麼運作。制度的意義就是要在最糟的處境裡還能保護人,而不是在一切順利的時候看起來很合理。
「影響家庭生活」這條也有同樣的毛病
另一個合法條件是懷孕會影響家庭生活,講白一點就是養不起。
聽起來很務實,但實務上會卡住。因為台灣的中低收入戶認證很難。
千昭說她以前就聽說過,有房產就不太能算中低收入。可是實際的狀況可能是:住在一個很爛的地方、沒什麼工作收入、很窮,而那個房子賣掉也沒多少錢。
現在的門檻是看房子價值多少以內、收入多少以內。而一個人的處境不是只有這兩個數字。
所以又變成同一個結構:必須先通過一套證明制度,才能取得對自己身體的決定權。
不管生還是不生,受傷的都是同一個人
那天有一個說法值得特別寫下來,因為它把整件事講得很清楚:
不論是墮胎還是生下來,都是對女性身體造成傷害。
這句話不是在比誰比較慘,它是在指出一件事:這個決定沒有一個「不用承受後果」的選項。
手術有風險與後遺症。懷孕十個月加上生產的風險更大,而且那個影響可能是長期的。
所以千昭的立場很簡單:既然兩條路都要由她的身體付帳,那決定權就應該在她手上。她可以說『我想要懷胎十個月把他生下來』,也可以說『我沒有這個規劃、我不希望他是一個意外』。
兩種都該是她能說出口的答案。
六週、五週,然後是荒謬
那段時間有個討論讓千昭很在意:有人提議五週之後就不能墮胎。
她的反應很直接:誰會在五週的時候發現?通常大家都是六週才發現。
這種週數限制的設計,表面上是在討論胎兒發育到什麼程度,實際上的效果是:把法定的期限壓在多數人還不知道自己懷孕的時間點之前。
那它就不是限制,是禁止。只是寫成限制的樣子。
如果一個規定的門檻低於人能察覺的下限,那就沒有必要再爭論它的道德理由了,它的實際功能已經說明了一切。
宗教的論點,還有千昭的反問
討論到這裡一定會碰到生命權。
有些宗教的立場是:權利從母體內就已經存在。自然死亡的算法是從出生算,但權利是從受孕算。
千昭那天提出一個反問,她自己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如果你說他在出生之前、在母體裡就已經有權利了,那你當下也沒辦法徵求他的意見啊。
沒有人能問他想不想被生下來。而且說不好他不想,因為他媽媽那麼不想要他。
她不是在開玩笑。她覺得那個論點有一個邏輯上的漏洞:它主張胎兒是一個有權利的主體,可是它同時假設這個主體的意願必然是「我要活」,而那個假設是代替他決定的。
代替他決定的人是誰?不是懷著他的那個人,是制定規則的人。
聊天室有人講了一句很直接的:不能墮胎,那宗教要幫忙養嗎?
千昭覺得這句話粗但關鍵。任何一個主張「必須生下來」的立場,都應該要連帶回答「然後呢」。如果對那個孩子出生之後的人生沒有任何打算,那這個主張只負責到分娩為止。
而一個只負責到分娩為止的道德立場,承擔的成本是零。
羅訴韋德案,還有一個很少人提的細節
美國那邊最有名的案子就是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
那是 1973 年的判決,法官裁定女性有決定自己想不想懷孕的自主權。這個案子她是贏的。
但千昭那天講到一個很少被提起的細節:那個案子的當事人,最後還是把孩子生下來了,然後送養。
因為訴訟的時間比懷孕長。
她覺得這個細節應該被記住,因為它說明了權利的運作方式:即使你贏了,你也可能來不及。制度的時間表跟身體的時間表不一樣,而身體不會等判決。
Dobbs 之後的美國,以及「你可以去別州」
2022 年 6 月,美國最高法院在 Dobbs 案推翻了羅訴韋德案,聯邦憲法層級的墮胎權消失了。
多數意見裡包含三位川普任命的大法官(Gorsuch、Kavanaugh、Barrett)。
而千昭那天最在意的不是禁令本身,是那個安慰人的說法:「你可以移動到其他州去墮胎啊。」
問題是有些人沒有錢移動到別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她覺得不能用「州的選擇」來打發這件事。一個權利如果只有買得起機票的人享有,那它就不是權利,是商品。
而現在的數字證明了這件事有多真實(整理時補查)。Dobbs 之後:
- 23 個州實施全面或部分禁令,其中 13 州是全面禁止
- 每三名女性就有一人,住在無法取得墮胎服務的州
三分之一。這不是邊緣案例。
「那對男生不公平」這個說法
千昭那天也聽到一個平衡性的說法,說某些育兒補助的制度對男性不利,例如一方過世時另一方能不能領到補助,性別不同結果不同。
她在直播裡老實說自己當時很睏,不確定那是美國還是台灣的制度,所以這裡不把細節寫成事實。
但她的態度講得很清楚:育兒補助本來就應該多給,這個她支持。 只是它跟墮胎權是兩件事。
一個是「生下來之後誰來支持這個家庭」,一個是「要不要生由誰決定」。把兩件事綁在一起談,通常不是為了把兩件事都解決,是為了用其中一件否決另一件。
如果真的在意育兒補助的性別落差,那它值得一場自己的討論,而不是只在別人爭取身體自主權的時候被拿出來用一次。
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墮胎在台灣還是刑法上的罪
這一段是整理資料的時候才完全搞清楚的,而它改變了整件事的性質。
《中華民國刑法》第 288 條:懷胎婦女服藥或以他法墮胎者,處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千元以下罰金。
這條沒有被廢除。刑法第 288 到 292 條的墮胎罪章,到現在還在法典裡。
那為什麼大家可以合法做人工流產?因為《優生保健法》是刑法墮胎罪的特別法。它在第 9 條第 1 項列出六種情事,符合其中任一種就阻卻違法,不成立刑法的墮胎罪。
所以台灣的狀況準確描述是這樣:墮胎原則上有罪,優生保健法開了例外,符合例外才不罰。
這跟「墮胎除罪化」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而一旦理解這個架構,配偶同意那條規定的意義就變了。它不只是一個行政程序上的簽名,它是取得免責的條件之一。
換句話說,如果一個已婚女性因為「影響心理健康或家庭生活」要終止懷孕,而配偶不同意,那她在法律架構上就不在那個例外範圍裡。
實務上這類案件幾乎不會被起訴,這是真的。但「實際上不會被抓」跟「法律上不是罪」的差別很重要。只要它還寫在那裡,它就隨時可以被拿出來用,而且它會在日常裡製造恐懼與污名。
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有提案主張刪除墮胎罪與配偶同意權,順便推動去污名化。這個組合是對的:那兩件事本來就是同一個架構的兩端。
真正的上游:性教育與避孕資源
最後講一個被討論得太少的部分。
所有關於墮胎的爭論都發生在「已經懷孕了」之後。而那是這條時間線的最末端。
那個提案裡有一段很值得認同:除了刪除墮胎罪與配偶同意權之外,還要落實北歐式的性教育,以及提供免費的避孕資源。
這件事很實際。如果真的希望墮胎的數量下降,有效的方法是讓非預期懷孕的數量下降,而那需要的是知識和工具,不是刑責。
台灣的性教育狀況,千昭自己的觀察是:它被放在「不要太早講」的位置上。而不早講的結果是,年輕人的資訊來源變成網路上隨便找到的東西。
她在直播裡有提到一種狀況:如果是還在唸書的孩子不小心懷孕了,而這件事需要家長出面處理,那整件事就會變得更複雜。讓事情複雜的不是懷孕本身,是那個家庭、學校、社會都沒有準備好要怎麼談這件事。
所以她的順序是這樣:先有性教育和避孕資源,再有身體自主權的保障,刑責放在最後面,或者乾脆不要。現在的台灣剛好是反過來的。
後來怎麼了:2024 到 2026
這段是整理的時候補的,而台灣這邊有一個直播當時沒預料到的進展。
台灣:配偶同意權要被刪掉了。
國民健康署已經宣布《優生保健法》修正草案,而且法律名稱會改成《生育保健法》。修正的內容包含刪除人工流產需配偶同意的規定,理由就是保障女性生育自主決定權。
時程是:國健署預計 2026 年 3 月啟動修法,目前全案仍在討論中。
千昭 2024 年在直播裡說:『台灣的有限墮胎我覺得也是可以修改這個法律的』,這件事正在發生。雖然花了兩年,而且還沒完成。
美國:沒有全國禁令,但版圖已經碎掉了。
她那天擔心的是「川普上了就全體開倒車」。實際的發展是:到目前為止沒有全國性的聯邦禁令,但州級的禁令已經擴張到 23 州。
另外 2025 年共和黨在國會扣下了給 Planned Parenthood 等提供墮胎服務機構的經費。不用全國禁令,也可以用預算達到效果。
而有一個數字很值得放在最後:2025 年全美仍有約 113 萬件墮胎或藥物配送,全國總數其實持平。
變的不是需求,是取得的難度,以及誰取得不到。需求不會因為禁令消失,它只會轉移:轉到跨州、轉到藥物、轉到風險更高的地方。
最後
千昭那天的結論很簡單,兩年後也沒變: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在講女性自主權,可是現在很多環節需要男生同意。
台灣的修法正在往對的方向走,而該記住的是那條規定為什麼存在了這麼久。它不是因為有人特別惡意,它是因為那套法律的預設是「家庭」做決定,而不是「人」做決定。
一旦預設是這樣,配偶簽名就變得很自然,甚至會被講成是一種保護。
所以修法要改的不只是那一句話,是那個預設。
她給可能正在為這件事煩惱的人的一句話是:「你不需要先證明自己夠痛苦,才有資格決定自己的身體。」法律現在還要求那樣做,但那是法律的問題,不是當事人的。
這場講了兩個多小時,最後聊到這裡收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