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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存檔:〈【議題雜談】當世界只看結果,我們該如何定義自己?談自我價值、工作與活著的意義✨〉(2026-07-22) | 頻道:@yochiaki1945
那天千昭開台本來只是想聊聊最近的事,結果一講就講了兩個小時又十七分鐘,中間還被自己嚇到,因為她原本要講的職業倦怠根本沒講到。
會想聊這個題目,是因為家裡最近又在唸了。
家裡一直叫她去上班這件事
家裡的邏輯很單純:人活在這個社會上,就應該要有一份工作。比較傳統的家長大概都是這樣想的,你要有養活自己的能力,這是最低標準。
他們還會舉例。日本有個得文學獎的人,就是《便利店人間》那本,作者一邊在便利商店當店員一邊寫,最後拿了芥川賞。意思是你看,人家可以邊工作邊寫啊。
還有護玄。護玄以前的訪問有講過,他那時候一邊打工,還要做很多家務,回家還在寫。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還寫得出《特殊傳說》,之後還有一大堆作品,千昭覺得真的很了不起。
可是她真的沒有辦法!她說自己精力不足,這是她很誠實的自我評估。她如果去上班,就沒有辦法寫了。
然後現在的情況是,她真的去上班了。而且還一邊念 EMBA,一邊直播。
她現在同時在做的事,跟「感覺沒有進度」
前陣子千昭跟燈籠妖怪聊,她說她感覺人生沒有進步,沒有進度,感覺在原地踏步。
燈籠妖怪的反應是:我感覺你有很多進度,所以你感覺沒有進度嗎?不然你還想要做什麼?
燈籠妖怪說她一邊上班一邊直播已經很卡扣了,何況現在還一邊念書,就算把直播剪成一週兩台,還是很硬。你這樣已經做很多事情了。
但那個「沒有進度」的感覺就是在啊~
千昭後來想,那個感覺的來源大概是:她在做的事情很多,可是沒有一件事情在往她真正想去的地方走。上班是為了錢,念書是為了未來的位置,直播是為了經營,那寫作呢?寫作被排到最後面去了。
她跟燈籠妖怪還討論過一個方案,就是乾脆用 AI 來寫一點很廢的情侶類小說,隨便開個新筆名,試試看能不能做一點被動收入。因為這是她技能範圍的舒適圈,做這件事情她很肯定自己的作品是有一定的水準的。
這個念頭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她在思考的是怎麼把自己最會的那件事,變成不需要全力投入也能產出的東西。
她對工作的態度:做 60 分就好
千昭對工作沒有什麼歸屬感,這件事她很確定。
她很明確地知道工作在浪費她的人生。她不是那種「不工作不知道要做什麼」的人,她非常清楚自己想做什麼,只是這個過程跟她想要的東西中間隔了很多事情。
所以她的做法是,工作只要做 60 分就好,剩下的力氣留給想做的事。
聊天室馬上有人說:創作者哪裡會滿足 60 分,沒有每天懶醉就偷笑了。
千昭說那是兩回事喔!她對工作 60 分,對創作不是。她說可以很傲慢地講,她覺得自己的作品有 75 分,而且現在市面上有很多作者連 75 分都沒有,還是在賣。可是她覺得 75 分絕對不夠。
同一個人,對兩件事的標準可以差很多,因為那兩件事在她人生裡的位置本來就不一樣。
她一直在拷問自己的那些問題
這是這場她講最久的部分,因為它真的困擾她很久。
就算得獎了,就算實際出版了,就算自出版的書也有人買,這些過程她都沒有辦法很肯定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創作者。
她會一直問自己:「我很努力了嗎?這樣是對的嗎?我是一個好的創作者嗎?我是不是要得到最大的獎才算好的創作者?我是不是要變成最暢銷的小說家才算好的作者?如果我沒有辦法靠這個賺錢,我還是好的創作者嗎?我是不是應該要服從資方的意見,才是一個好的創作者?」
最後那個問題最難。她說:「如果我培養寫作這個技能不能養活我自己,那我是一個有價值的幽靈嗎?」
會這樣鬼打牆,跟家裡的態度也有關。妖怪大人會說,你想要寫作你可以寫作啊,然後犬妖大人就會開始講司馬遼太郎,說他一直看《戰國策》、跑圖書館讀很多書。千昭說你知道那種語氣,表面上是支持,實際上是在跟你說你讀得不夠多、你不夠格。
作品跟作者是分開的
聊天室有人丟了一句:作者的價值不是讀者定義的嗎?
這題千昭很明確:作品跟作者是分開的。她看了很多寫作書也都是這樣講的。
所以讀者對你作品的誇讚,不代表對你這個人的誇讚。它跟你有關係,可是不完全有關。
反過來也一樣。他的作品是好的,不代表她全盤肯定那個作者。這兩件事要分開看。
創作者對自己有創作自信是很棒的事情,可是那個自信要建立在作品上,不是建立在別人怎麼看你這個人。
然後她講了一件比較現實的事:她大部分的作者朋友,到後面都屈服於生活了。她現在有一個創作者群組全部都是 BL 作者,現在他們大部分都在認真生活中,可能已經很久沒有寫了。
持續創作對很多人來說真的太難了,因為生活實在太大了,大家都需要賺錢。可能只有學生時期,或者工作到一定程度開始穩定之後,才有那個餘裕。
暢銷、行銷,跟一點運氣
聊到市場,千昭順便講了她觀察到的事。
行銷很重要,而且很多事情有一半都是行銷。不一定要有最好的內容,但要有足夠好的行銷。出版社會不會幫你包裝,這個差別非常大。
還有運氣。她舉史蒂芬金當例子,他曾經用別的筆名出書,那個筆名賣得不好。直到有人揭露那就是史蒂芬金寫的,書才突然賣得很好。作品的品質完全沒有變,變的只是掛在上面的名字。
那再回到她的問題:如果她今天沒有成為暢銷作者,頂多在同人場賣得還行,有完售,有人固定來買,有人寫心得給她。這樣她能不能放過自己?
還有純文學這條路。純文學要真的變成暢銷作者,大概要像楊雙子那樣,而且不是靠國內文學獎,是拿到國外的獎項之後才賣到那個程度的。
可是你也不能說她在得獎之前就是一個沒有價值的創作者啊!朱天心在法國拿獎之前在台灣也沒有很紅。
輕小說市場就更現實了。藤井樹那個時間點是網路小說家比較好生存的年代,到九把刀那時候還賣得出去,之後就很難了。現在還在辦輕小說獎項的可能只剩下角川,而且得獎也不一定幫你出書。
meritocracy:一個發明來罵人的詞
講到這裡千昭跟大家分享了一個小知識,是一個英文單字:meritocracy。
中文翻成才德至上,或者績效主義、菁英主義。
這個詞是英國社會學家 Michael Young 在 1958 年的諷刺小說《The Rise of the Meritocracy》裡發明的,而且她強調,他是發明來罵人的。
他虛構了一個從 2034 年回望的反烏托邦警告:按才能和努力來排序的社會,會製造出一群自認理所當然、覺得一切是自己應得的新貴,和一群被判定活該落底的人。
2034 年欸,不是快到了嗎!
而且千昭覺得這件事現在已經發生了。有些人會說現在只有科技業賺錢,那意思是不是她寫小說活該賺不到錢?
更好玩的是這個詞後來被雷根和柴契爾那些人拿去當讚美詞用了。一個發明來警告的詞,變成了鼓勵的話。
聊天室有人說「以前是三師現在變科技業,這也不叫活該,這是個人選擇」。千昭反問,所謂的個人選擇是什麼呢?她選擇讀文組,或者她的才能比較適合文組、數學不好,那就活該落在底層嗎?
還有人說「問題就是時代供需,你的東西沒有人要、門檻低的話自然價格低」。她覺得不是這樣。今天要有社會學,要有政治去介入,就是因為市場自己不會處理這件事。
北歐國家大部分職業的薪資落點區間是很相近的。在歐洲,醫生的薪水也不會像在台灣一樣跟其他職業差那麼多。這些不是市場自然形成的,是制度做出來的。
出生在哪個時間點,本身就是優勢
有一段千昭自己講完覺得蠻重要的。
大家說台積電可以賺很多錢,可是那個「很多錢」的時間點可能就是前十年跟後十年這二十年。沒有在這二十年期間進去的人,就沒有跟上這個時代。
所以你出生在什麼時間點,本身就是一種優勢。
她說自己也一樣。她知道就算啃老也可以勉強過得下去,只要耍賴就可以啃老。別人沒有這個條件,那也是她的優勢。有些人只要家長給一筆第一桶金,比如說一百萬,全部放進 0050,過個十年二十年,可能就可以退休了。
這就是為什麼她覺得財經知識這件事很殘忍。財經知識並不是必修課,可是你要有一定的知識,才能判斷投資股票到底是不是投機行為。有很多人到現在還是覺得存股是高風險的事情。
重點不是財富,重點是有錢的情況下才有選擇。
聊天室有人講了一句她覺得講得很好:菁英統治會永遠持續下去,但菁英的範圍會隨時改變。
所以問題變成:怎麼讓自己跟得上菁英的見識?千昭的看法是,一個人會認真去想什麼是菁英階級、什麼是階級複製的時候,就已經算是進入那個範圍了。因為有很多人根本沒有思考過「我的努力是為了什麼」「我為什麼要工作」。
從個人努力,到這個社會的結構
後半場整個歪到結構問題去,但千昭覺得歪得很有道理,因為自我價值這件事根本沒辦法脫離結構談。
稅。她願意接受高稅收,因為高稅收的前提是資方願意給勞方多一點錢,勞方拿到的錢才夠支付那個稅。現在是稅偏低,然後多收一點大家就唉唉叫。台灣有錢人的稅收跟國際比其實是偏低的,囤房稅到現在都沒有,一個人擁有幾十戶的持有成本超低。
房價。她認為台灣房市二十年後是絕對撐不住的,除非你買在天龍國的蛋黃區。老人們過世了,大家越生越少,房子已經蓋在那裡了,空出來的屋子會越來越多,可是人沒有那麼多啊。
那為什麼大家還要護房市?因為台灣有很多人把錢放在房市裡面,你硬去打的話就像是引發一場房地產的金融海嘯,會有連鎖效應。就跟升息降息、國安基金進場一樣,政策的目的是不要暴漲暴跌。
之前有人討論說薪資翻倍加上房價砍半就可以生小孩了。可是她說就算房價砍半,現在的薪資跟房價比例還是太懸殊。
工時。她覺得最先該看的是能不能減工時。一天八小時改成六小時,或者至少午休那一小時要算進去,因為現在很多人午休也在被叫去工作。
還有職業倦怠。她提到 WHO 在 2019 年就把職業倦怠寫進國際疾病分類了。現在大家真的超累的,打卡回來又加班。而職業倦怠有一部分就是你把自己的價值放在收入上,可是收入就是不夠多,那個打擊感是很真實的。
所以現在面對買不起房、薪水要拿去付房租、吃飯也很貴的這個情況,千昭說這不是我們沒有價值的問題,也不是我們不夠努力的問題,這是社會的問題。
那社會問題要怎麼解決?倡議跟投票。她說,在活著的情況下,每一票都算數。
教育、機會,跟家長不肯出的那筆錢
最後千昭講了一個她一直記得的例子。
她認識的一位姐姐是公立小學的音樂老師,那時候是師大第一名,有機會拿獎學金出國。可是家裡那邊的親戚說,我不會給你錢出國。最後她就去念師資、去考教職了。
重點是他們家不是出不起這筆錢,是他們覺得沒有必要出這筆錢。
後來那位姐姐自己說了類似這樣的話:其實我覺得這樣也有道理啊,因為我的同學出國回來還是在當小學老師。
千昭聽到當下真的很難過。
因為那不一樣啊!就算一樣是小學老師,那也是出過國的小學老師。她出國的見識可以給她更多東西,而且她在國外的時候,就有機會去考當地的樂團。台灣的職缺就是這麼少,可是在國外,音樂方面的職缺是真的比較多的。
有人說這個錢畢竟是父母的,他們想怎麼花是他們的權利。千昭說這句話沒錯,可是國外的家長不會這樣,他們十八歲就放生小孩,讓你自己去外面找地方住,也不會給你錢,但相對地他們也不會管你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台灣是兩邊都要:不出錢,可是要管。
她的重點其實不是天賦,是努力。一個人努力到那一屆第一名的程度,他就應該要有往前一步的機會。人人都應該獲得足夠的機會去獲得一定的知識。
而且路不是只有一條。你可以去國外念語言學校,順便去念他們的護理學校,也許就能靠藍卡在德國留下來,在德國當護士拿的不會是台灣護士的價錢。台灣的軟體工程師跟國外的薪水也是三倍價差。
至於她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有出去?因為在去上班之前,她都覺得自己想要做華文創作,而華文最自由的創作地方就是在台灣。所以她沒有別的選擇。
所以,她怎麼定義自己
講到最後,千昭的結論大概是這樣。
她沒有對「要做什麼工作」跟「活著的意義」有太多煩惱,因為她很明確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工作做 60 分,剩下的時間做想做的事。
活著的意義對她來說比較偏向:希望能來體驗,希望能過好每一天的生活。
有趣的是,她反而覺得自己沒辦法把生活掌握好。生活包含做家事、煮飯,這些學生時代沒有人教,家裡教的又很妙。她會掃地也會煮飯,可是沒有辦法控制得很好。
還有一件事她想講給那些覺得自己沒有目標的人聽:很多人不確定自己想做什麼,或者被生活逼到不知道能怎麼辦。有些人會說階級複製、底層不要生小孩之類的話,那都是因為視野被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她之所以沒有這個問題,一部分是妖怪大人對她的培養,一部分是她自己看的很多書給了她足夠寬廣的視野。
所以她給大家的建議是:要多讀書!真的有很多幫助。
至於生活的意義,她那天最後給了一個很具體的版本:想喝酒的時候,一個月可以去喝兩次,給自己兩次的扣打,去有紅白酒暢飲的餐廳。
大概就是這樣。這場講超過兩個小時,她原本要講的職業倦怠只講了一半,那些沒講完的,她說留到下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