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文學幽靈葉千昭,我要告訴大家關於我的故事。身為幽靈,總是有一些普通人難以想像的遭遇可以說給大家聽。那麼,就從我死後遇到的第一個重大事件開始說起吧——
用一個事實概括改變我幽靈生涯的事件⋯⋯我必須告訴你們,聊齋誌異裡關於「畫皮」這個故事,它是真的,畫皮真的存在。
那麼,就讓我從頭告訴你們我和畫皮的故事。
如果我——葉千昭是留有歷史記載的人物,那麼我的生卒年應該就會是這樣: 西元1928-1945,戊辰年十一月初九生,死於臺北大空襲。
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學生而已,雖然家境富裕,父母身為醫生或許有文獻留下資料,但是身為他們女兒的我,只是普通的女學生,死在十七歲那年、西元1945年5月31日臺北大空襲。
在那之後,我成為平凡無奇的幽靈。戰爭時期,黑白無常人手吃緊,我在人世間多待了一段時間,和一起死掉變成幽靈的同學等待黑白無常將我們帶到地府排隊喝夢婆湯。
但我還不太想轉世投胎,我的父母甚至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還在世,我是他們的長孫女,突然死掉讓他們非常傷心,我請其他幽靈前輩教我托夢,但是在夢裡見到我的親人們,反而哭得更兇了,這讓我非常煩惱。
如果我可以活過來就好了。
這當然是一種妄想,但是我非常非常努力地尋找方法,許多幽靈、妖魔鬼怪都知道我在探聽這件事,某一天,有一個狐狸半妖找上我,她叫(きりう せんと),漢字寫作霧生泉都。附帶一提,千昭上學時,同學也會用日語稱呼我的名字,叫我ようさん或者ちあきちゃん。後來我都叫狐狸半妖せんとちゃん,せんとちゃん則會叫我ちあきちゃん。
せんとちゃん告訴我,她蒐集到一個從先秦時期流傳下來的畫冊,教人如何繪製人像,特殊的是那本畫冊教得不只是繪製普通的人像,按照畫冊的說明,她有可能畫出聊齋誌異裡曾經出現過的畫皮。
給鬼怪用的畫皮,也許幽靈也能用。せんとちゃん這樣告訴我,並試圖說服我成為她的試驗品。
我答應了。
在我之前,沒有人答應せんとちゃん。因為有無數幽靈前輩留下的經驗,告訴我們諸多新生幽靈在這個人世間有多危險,人的靈魂對妖怪和幽靈修成的惡鬼來說,不只可以蒸炒滷拌烤,還可以用來做妖器、鬼器等等裝備。一不小心,我們這些嫩咖幽靈很容易連一點渣滓都不會剩下。
但我當時不指望投胎,又翻看了傳聞可以製作畫皮的畫冊,覺得讓せんとちゃん試一試沒有什麼壞處。
於是せんとちゃん搜集材料,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畫好我,等我真正穿上畫皮,腳踏實地,已經是西元1946年的秋天,我已經死了一年多。
せんとちゃん幫我弄了一個身份證明,帶我到一家九尾天狐開的咖啡廳打工。
我們還在實驗畫皮的功用,せんとちゃん跟我都不確定長期使用畫皮是否會對我的靈魂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畢竟我從未修煉過,現在臨時開始修煉,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有一個叫叁道人的修士有一天在咖啡廳看見我,認出了我是一個使用畫皮的幽靈,向我詢問畫皮技術的細節,最後他承諾待在臺北州的短暫期間,會教我一個溫養靈魂的功法,並加入了我們小小的實驗小組,和せんとちゃん一起研究畫皮具體是怎麼運作的。
因為擔心畫皮不夠穩定,我沒有馬上回家,只是偷偷到家裡附近看了看我的親人。他們除了偶而看著我的照片發呆,看起來過得還不錯。
咖啡廳的老闆知道我的狀況,叫我乾脆點,回去找親人,把當時匆忙死掉來不及交代的後事一樣一樣說清楚。但我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顧慮,一直沒有回家。
在沒有打工,也不做實驗的時候,我常常去一家舊書攤買一些志怪小說,希望能從裡面找到一點關於畫皮的線索。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一個固執的眼鏡男,他跟我看上同一本書,非要買回家不可。我從來沒遇過這麼固執的傢伙,最後我拜託他把書借我抄一份,原版的書就歸他,抄好的書歸我。
眼鏡男同意了。但是他當然沒那麼好說話,要不是我告訴他我有很多志怪小說,他也可以帶紙筆來抄,他才不會同意我的要求。他甚至小氣到要求我抄書的時候,他必須要在場才行。我沒辦法,只好把他約到咖啡廳去,我沒有打工的時候,就和他佔用一張桌子,一起對坐著抄書。
他的字很漂亮,某一天我看到他的包裡有一本美術課本,我好奇地問他,才知道他是延平學院的美術老師,我之前只聽過舊書攤的老闆喊他はやしさん,直到看到書上的名字,我才知道他的全名是(はやし あさひ),漢字念作林朝日。
我從來沒聽過延平學院,問了才知道這是台灣人創辦的一所學院,創辦初期,僅招考政治、經濟、法律三個學系,並且是夜間部的學生。之所以叫學院,是因為成立大學需要教育部批准,但當時民國政府還在南京,學校要聯絡辦理很困難,所以先招生,打算之後再補辦手續。
我好奇地問林朝日的學歷,他說他考上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在日本內地留學回來。我本來也準備去考東京帝大的醫科,忍不住問他很多在日本留學的事,林朝日的描述乾巴巴的,我嫌他說的不夠生動,他說了又說,總是說不清楚,最後從包裡拿出隨身的素描本,給我看他描繪的日本街景、拉麵、生魚片、好吃的和菓子和祭典等等。
他畫得好極了。
我說不出哪裡好,但就是特別厲害,素描本後面開始畫了一些民俗傳說中出現的妖魔鬼怪,我憑著死後一年多的見聞糾正他畫錯的地方,他用志怪小說上的描述反駁我,我一開始試著回想小說上的內容反駁他,但是成為幽靈之後,我的記憶力變得很差,我吱吱嗚嗚了半天也說不過他。林朝日知道什麼!剛剛煮咖啡給他的老闆是九尾天狐,端咖啡給他的服務生是一隻漂亮的三尾赤狐,而坐在他面前的我,是剛死一年多的幽靈。可是我又沒辦法直接告訴他我是鬼,我親眼見過那些妖魔鬼怪。
好半天我靈光一閃,告訴他我有陰陽眼,我看得見那些妖魔鬼怪。
我不知道他是相信還是不相信,但是他開始問我一堆問題。有些我能回答出來,有些我說不清楚。他要我說清楚,他想嘗試按照我的描述畫下鬼怪的樣子。我問他願不願意去蓬萊町大聖堂的遺跡附近,那裡有很多幽靈徘徊,我可以告訴他祂們長什麼樣子。
他同意了,我沒想到他這麼乾脆,好像真的相信我有陰陽眼。一路上他問我教堂附近也會有幽靈嗎?我告訴他幽靈不進教堂,但是會在外面聽聖歌。
大部分的幽靈死得都不好看,其實我剛剛死掉那陣子也長得難看,要不是家人在頭七那天叫我回家,讓我恢復神智,也許我會和那些渾渾噩噩,沒有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一樣,一直維持死掉當下的模樣。
林朝日白天下午會跟我四處去找戰爭遺跡畫些鬼怪,畫完就準備晚上去延平學院給學生上課。雖然延平學院只有政治、經濟、法律三個科系,但當時我還很想上學,所以我一開始會脫了畫皮,用幽靈的樣子跟著他去延平學院聽課,可是我聽課有問題,舉手發問老師也看不到,所以後來厚著臉皮,硬是跟著他進學校裡,有人問我是誰,我就告訴對方我是林朝日的未婚妻。
不管我說了幾次,每次這麼一說,林朝日就會臉紅,結結巴巴地要我不要亂說。我說得多了,也常常溜進課堂,其他老師和一些學生都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有些老師對我的存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老師會叫我明年考試考進來了再來聽課。我表面答應,但還是天天進教室裡聽想聽的課,老師問起我怎麼又來了,我就跟他說:我在等林朝日下班,再讓他送我回家,他們也拿我沒辦法。
林朝日某一天聽到我的說詞,真正開始要每天送我回家,我只能讓他送我到咖啡廳,告訴他我家就在這附近。
せんとちゃん知道這件事,嚴肅地告訴我不要跟人類談戀愛,咖啡廳老闆在一旁說最近我天天跟林朝日混在一起,早就忘記人鬼殊途。我被他們糗得臉紅,開始覺得不好意思,跟林朝日相處的感覺也怪怪的。但我又捨不得學校,而且反正都已經丟臉了,為了一點面子就不去上學太虧了,所以,還是天天跟著林朝日到處跑。
學期間我常常聽學生們討論國民政府的做派,國民政府的警察和民眾相處得很不融洽,尤其七月的布袋事件、九月的新營事件和十一月的員林血案都被頻繁討論。
這些案件都跟警察執法有關,社會氣氛越來越緊繃,可是當時的我一點也沒察覺。我只顧著學習,其他時間不是和林朝日到處畫畫,就是和せんとちゃん研究畫皮。
直到1947年2月,延平學院第一個學期後的寒假。2月27日,圓環緝菸事件發生。隔天,二二八事件發生,聽說林朝日跟著去參加了示威遊行,我一直到3月4日,才在延平學院看到他。
雖然延平學院放寒假,但是當時很多延平的學生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有聯絡。3月4日那天,各校學生在延平學院討論計畫,最後在建國中學、師範大學、臺大本部組成三個隊伍,以「要自由、要麵包、打倒國民黨政府」為口號,向國民政府要求對台灣人的民主和平等。我跟著林朝日一起幫忙學生們組織示威遊行,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學運,即使身為幽靈,似乎也能感覺到熱血沸騰,為了未來打拼,爭取希望的感覺。
很多警察不敢出來上班,但是延平學院的學生們主動保護派出所,維持學運的秩序。直到軍隊出現,殺死許多學生,隊伍崩散,我和林朝日原本守在學校幫忙補給,聽到隊伍散了,有些守在學校的人待不住,衝出去想把受傷的人帶回來,我和學生們幫著包紮,把傷重的學生送回家。
3月9日,軍隊進入延平學院,宣稱學校藏有武器包含手榴彈七十餘枚、軍用汽油五大桶和「興華共和國」旗幟。林朝日和其他學生掩護著受傷的學生、參與學運的女同學和我離開學校。
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見到林朝日。
我請咖啡廳店長幫忙,他說他不能干涉人類的命運,也不准せんとちゃん幫我。叁道人在去年年底說要閉關,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 也沒辦法請他幫忙。
3月20日,警備總司令部關閉延平學院,理由是「辦理不善,且未奉准立案,二二八事件期間並有一部份學生參加叛亂,殊屬不法」。
我四處打聽,找到林朝日的住處,大門被粗暴的破壞,房子亂糟糟的像遭了小偷,我用未婚妻的身份四處拜託他的鄰居,問他們知不知道林朝日的去向。我每天都去,但沒有人敢說。
大概是我太高調了,四月初的時候,我也被警察帶走。
因為審問的關係,我終於知道畫皮的極限,我被刑求逼出畫皮。突然變成紙片、泡在水裡畫像糊成一團的畫皮,大概給當時的警察帶來很大的陰影,可惜當時的我失去神智,沒有看到他們的表情。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1952年,せんとちゃん告訴我是叁道人把我的靈魂和破紙片帶回咖啡廳。
せんとちゃん說我差點魂飛魄散,我只記得問她林朝日在哪。
她拿了一份報紙,指著上面刊登的一小塊新聞,上面寫著林朝日以「奸偽首要」罪名被逮捕。從那一天起,誰也沒見過他。
我問せんとちゃん我的家人過得怎麼樣,她說她太晚去打聽,只知道他們離開台灣,可能去了日本,也可能去了其他國家。
我沒有家了。
我去我家看過,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是我一直有收到燒來的金紙,知道我爸媽還活著。
在那之後的好幾年,我沒有再請せんとちゃん幫我做一張新畫皮,她也沒有再提起畫皮的事。
等我下一次想使用畫皮,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