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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存檔:〈【縱型直播】無條件基本收入✨議題雜談✨〉(2024-05-10) | 頻道:@yochiaki1945
這篇整理自 2024 年 5 月 10 日的直播。 巧的是,整件事最重要的一份實驗結果,在那場直播之後兩個月就發表了。整理時把它放在文末。
先講這個題目為什麼值得聊,而不是一句「發錢大家就不工作了」就結束。
其實你已經領過很接近 UBI 的東西了
台灣人對無條件基本收入最直接的經驗,是消費券。
千昭在直播裡說,UBI 跟消費券的概念蠻接近的:不看你有沒有工作、不看你表現如何,每個人都拿到。差別在於消費券是一次性的,UBI 是持續的。
而她自己領過更接近的東西:疫情期間的紓困補助。
她那時候是報勞健保、保在工會,當時的規定是最低薪資那一階左右的人可以領,結果她領到了大約兩個月的底薪。
她印象中那個比消費券還要快樂。消費券是拿一萬塊開心一下,而突然多了兩個月底薪,那個感覺完全不一樣。
而且整體物價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衝擊。她覺得這點值得記著,因為反對 UBI 最常見的第一個理由就是「發錢會通膨」。
那道數學題:錢到底從哪裡來
千昭在直播上試著算過一次,這裡整理成乾淨的版本。
假設稅收裡撥出 20% 來做無條件基本收入,然後把這筆錢平均發給所有人。對三種人來說會發生什麼事?
| 年收入 | 被抽走 20% | 拿回平均發放 | 淨結果 | |
|---|---|---|---|---|
| 有錢人 | 60 萬 | −12 萬 | +6 萬 | −6 萬 |
| 中產 | 30 萬 | −6 萬 | +6 萬 | ±0 |
| 低收入 | 10 萬 | −2 萬 | +6 萬 | +4 萬 |
(平均發放金額用三人總稅收 20 萬 ÷ 3 人 ≈ 6.7 萬,這裡取整數示意。)
結論是:中產階級幾乎不變,有錢人少一點,而低收入的人明顯變多。
這就是 UBI 的基本算術。它不是「印錢給大家」,它是重分配。一旦看懂這一點,討論的焦點就會從「錢從哪來」變成「願不願意這樣分」。
要誠實說一句:實際的稅制比這複雜太多,累進稅率、各種扣除額、資本利得怎麼算,都會改變結果。但這個簡化版本能說明一件事:UBI 在數學上不需要奇蹟,它需要的是政治意願。
為什麼會有人認真討論這件事:自動化
UBI 被拿出來討論的主要理由不是慈善,是自動化。
千昭在直播上推演過一次。假設有一家工廠,老闆把生產線全面自動化,那他連員工薪水都不用發了。
然後往上游看。泡麵需要原料,所以農民還賺得到錢?可是農民賺到的也不多,而且種田以後也會自動化。而且台灣的田地本來就不多。
所以整條生產動線上,最後只剩下有錢人,以及被壓到很低價格的農民。
那其他人呢?現在做其他工作的人,不是每個人都能去種田。
這個推演的重點不是預測,是指出一個結構問題:如果生產力集中到不需要雇用人的程度,那「靠工作換取所得」這個機制本身就會失效。而整個現代社會的分配方式都建立在那個機制上。
UBI 是對這個問題的一種回答。可以不同意它,但得回答同一個問題。
這裡有一個台灣特有的風險
講到自動化與農業,千昭在直播裡提到台灣糧食自給率只有三成。整理時補查了實際數字,比她在直播裡說的更精確。
台灣的糧食自給率,2023 年以熱量計算只有 30.3%,是 18 年來的新低。 2013 年還有 33.3%。
更具體一點:小麥與黃豆幾乎 100% 進口,玉米自給率只有 20 到 30%。每年約 800 萬公噸的穀物需求,本地只供應得出水稻和一小部分玉米。
國際比較:農業條件跟台灣類似的日本約 41%、韓國約 45%,台灣只有 30%。
為什麼要在 UBI 的討論裡講這個?因為一個 70% 糧食靠進口的社會,它的「基本生活」成本是綁在國際供應鏈上的。
可以保證發給每個人的錢,但不能保證那筆錢買得到的東西。這是台灣談任何分配政策都該一起看的背景。
沒有人發薪水給家庭主婦
這是千昭那天最想講的一塊,而它跟 AI 或自動化都無關。
現在這套制度的預設是:有能力勞動的人就應該出去上班。而「上班」的定義是有人付你錢。
那那些沒有人付錢的工作呢?
一個在家照顧小孩的人、照顧失能長輩的人,他們在生產嗎?按現在的算法不算,因為沒有人發薪水給他們。
可是仔細想:一個人在家照顧長輩,他直接減輕了政府在老人照護上的補助負擔。 那筆被省下來的錢是真的,只是它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薪資單上。
台灣正在快速進入高齡化社會。這種「沒有被計價的勞動」只會越來越多。
UBI 在這件事上的意義是:它不問你有沒有在上班。所以它等於承認了那些沒有薪水的工作也是工作。千昭認為這是 UBI 最有力的論點,比自動化那套更有說服力,因為自動化是預測,而這件事現在就在發生。
為什麼台灣特別難推
千昭在直播裡講了一個理由:台灣是一個民主化的國家,大家都有意見,要怎麼協調各方意見?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抱怨民主,但她的意思相反。
民主的成本就是協調成本,而 UBI 這種政策需要的協調規模非常大:稅要怎麼動、誰算在內、錢從哪一塊預算挪、發多少。每一項都會有人反對,而且都反對得有道理。
威權政府可以直接實施,所以效率高。而效率高的代價是,做錯了沒辦法停。
所以她不覺得「台灣難推」是一個反對 UBI 的理由。它是一個提醒:這件事要從小規模實驗開始,而不是一次推到底。
還有另一條路:減工時
如果全面 UBI 太遠,那有沒有比較近的東西?千昭那天聊到的是減工時。
國外有不少實驗,比如一週上班四天、或者每週只進辦公室一兩天,而薪水照領。這類實驗大部分在歐洲。
歐洲能做這件事,有一個前提是:他們整體的稅很重。高稅收支撐高福利,這兩件事是一起的。
而減工時還牽涉到另一塊:育嬰假。
台灣的法規上男性可以請育嬰假,可是實際請的男性比例明顯偏低。原因大家都猜得到:主管觀感、升遷影響、同事的眼光。而國外的狀況是要請就請到底。
她覺得這件事跟 UBI 的底層問題是同一個:制度預設了一種標準人生(有能力就去上班、上班就該全職、照顧家庭是附帶的),而不符合那個預設的人要自己承擔代價。
減工時跟 UBI 都是在鬆動那個預設。只是減工時比較溫和,也比較容易開始。
後來怎麼了:那場實驗的結果在兩個月後出來了
這是這篇最值得看的部分,而且很巧。以下是整理時補查的,直播當時還沒有這份結果。
這場直播是 2024 年 5 月。而 2024 年 7 月,史上規模最大的基本收入實驗之一發表了結果。那是由 OpenAI 的 Sam Altman 資助的 OpenResearch 做的。
設計是這樣:
- 德州與伊利諾州 1,000 人每月領 1,000 美元
- 對照組 2,000 人每月領 50 美元
- 為期 三年
- 參與者年齡 21 到 40 歲
結果是:
一、領錢的人沒有退出勞動市場。但他們的工作時數略微減少,休閒時間增加,整體收入略降。
二、他們做了別的事。領錢的人更可能去創業、更可能為了更多自主性而接受一份薪水較低的工作、更會做財務規劃為未來打算、也有更多人去進修。
另外兩個實驗,結果更清楚
OpenResearch 不是唯一的證據。整理時另外補了兩個著名的實驗(直播裡沒有提到),三個放在一起看會更有意思。
芬蘭(2017 年 1 月到 2018 年 12 月)
2,000 名參與者(原本是失業者)領取基本收入。結果:
- 就業效果沒有統計上的顯著差異,領取者的就業天數只多了大約半天
- 但幸福感與生活滿意度顯著較高
- 54.8% 的領取者自評健康良好,對照組是 46.2%
所以芬蘭的結論大致是:對就業沒什麼影響,對人的狀態有明顯影響。
美國 Stockton(2019 年 2 月起)
這個最關鍵。125 位隨機選出的居民,每月領 500 美元,持續 24 個月。
結果是:全職就業率從 28% 上升到 40%。 而且領取者取得全職工作的比率,是非領取者的兩倍以上。
領錢的人找到全職工作的比例,比沒領錢的人高。
這個結果跟「發錢會養懶人」的直覺完全相反。而它的解釋其實很合理:找工作本身需要成本。要交通費、要面試用的衣服、要能請假去面試、要有辦法撐過等待錄用的空檔。而一個每天都在擔心這個月房租的人,沒有餘裕做這些。
那 500 美元買到的不是悠閒,是搜尋工作的能力。
四個常見的反對理由,千昭怎麼看
整理完這些資料,把常聽到的反對意見排一下。前兩項是直播裡就有的看法,後兩項是把她在直播裡的立場對著補查的資料重新整理。
一、「發錢會通膨。」
這是最合理的一個擔心,但要看規模。台灣的消費券與紓困發下去之後,整體物價並沒有受到太大衝擊。而真正會推動通膨的是「錢變多但東西沒變多」,所以關鍵在於生產端有沒有跟上,不是發錢本身。
二、「會養懶人。」
三個實驗的證據都不支持。芬蘭是就業效果中性,Stockton 是全職就業率上升,OpenResearch 是工時略減但創業與進修增加。三個不同國家、不同規模、不同年份,沒有一個出現大規模退出勞動市場。
三、「錢從哪裡來?」
這是真問題,但它是分配問題不是魔法問題。前面那道算術已經說明:如果是靠稅收重分配,數學上是成立的,難的是政治。
四、「那移民怎麼辦?誰有資格領?」
這個問題千昭沒有好答案,而且她覺得它是最難的一個。任何普發制度都要畫一條線決定誰在裡面,而那條線畫在哪裡就是一場政治鬥爭。UBI 的支持者如果不回答這題,那就是把最難的部分留給別人。
她的立場是:前兩個理由證據不支持,後兩個理由值得認真對待。她覺得一個誠實的討論應該長這樣,而不是兩邊各挑自己喜歡的部分講。
怎麼讀這個結果
這份研究在 2024 年被兩邊各自拿去用,而 Fortune 有一篇文章就說它被廣泛誤解。整理時看下來,也是這樣。
反對的人會抓「工作時數減少、收入降低」,說你看發錢就是養懶人。
但「工作時數略減」跟「不工作」差距非常大。而且如果一個人用減少的工時去創業、去進修、或者換一份比較自主但薪水低一點的工作,那不是懈怠,那是選擇。
跟千昭的狀況最貼的是「為了自主性接受較低薪的工作」這一項。因為那正好是她在直播裡一直在講的事:她去上班是為了錢,而她想做的事(創作)不保證能養活她。
如果每個月有一筆保底的錢,那個選擇的天平會往哪邊倒?這份研究的答案是:會有更多人選擇那條比較窮但比較是自己的路。
這對整體 GDP 可能是負的,對那些人的人生可能是正的。而現在的制度一直只算前面那個數字。
千昭為什麼在意這題
講完證據,講一點她私人的。
她現在的狀況是:去上班是為了錢,而想做的事(華文創作)不保證能養活自己。台灣的工時長到不行,下班之後剩下的力氣很有限。
所以對照那份研究裡「為了更多自主性而接受一份薪水較低的工作」這一項,那說的就是她會做的選擇。
如果每個月有一筆保底的錢,她不會不工作。她會換一種工作方式。把那些為了錢而做、但對自己沒有意義的時數降下來,把省下來的時間放回創作。
而這對 GDP 來說可能是負的。她的產值會下降,繳的稅會變少。
可是她寫出來的東西會變多。那個東西不會出現在任何統計裡,除非它剛好賣得好。
整理這場直播下來,她的立場可以歸納成這樣(歸納是整理者做的,措辭不是她的原話):不是因為它在經濟上最有效率才支持它,是因為它會讓一部分人過上比較像自己的人生。 她認為那件事本身有價值,即使它算不出來。
反過來說,這也是她覺得支持者不該誇大的地方。不要跟反對的人說「UBI 會讓經濟更好」,因為那不一定,而且一旦數字不漂亮就輸了。要講的是:願不願意用一點效率,換一批人不必被錢逼著過日子。
那是價值選擇,不是效率計算。攤開來講比較誠實。
最後
那天聊天室有人說還想要全民普發六千,千昭說那個東西其實就是無條件基本收入的概念。
她想說的是:台灣其實一直在做小規模的 UBI,只是叫它紓困、振興券、普發現金。每次都是臨時的、一次性的、要有理由的。
而 UBI 的主張只是把它變成常態,然後不要求你提出理由。
最難的從來不是錢,是「不需要理由」這件事。 因為大家太習慣一個人必須先證明自己值得,才能拿到東西。
而她現在的想法是:也許該把這個舉證責任移回去。不是人要證明自己值得活,是制度要證明它為什麼不給。
這場講了兩個半小時,聊到這裡收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