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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存檔:〈【議題雜談】從Omegaverse考慮現實世界的性別友善廁所☕️✨〉(2024-08-09) | 頻道:@yochiaki1945
這場的起點是一則新聞:有些電影院把女廁改成性別友善廁所。
千昭看到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贊成也不是反對,是覺得很尷尬。因為女廁本來就已經很吃緊了,現在還要塞更多人進去。
然後她開始想一件更根本的事,這件事讓她繞了一大圈,回到她最熟的領域。
千昭是寫小說的人,所以最後是用 Omegaverse 這個設定來想這個問題。她自己也說聽起來很怪,但意外地好用。
女廁為什麼總是在排隊
回頭講最開始那則新聞。把女廁改成性別友善廁所,她為什麼覺得尷尬?
因為女廁本來就不夠。
這件事有很具體的原因,以下這段背景是整理時補的:女性上廁所的平均時間比男性長,這是生理結構加上衣物的結果;生理期需要額外的時間與空間;帶小孩的人多半進女廁。而建築法規長年以來是按「男女廁面積相同」這種看起來很平等的方式在規劃的。
面積相同,不等於等待時間相同。 把「公平」當成「每個人拿一樣的東西」來理解,就會出現這種結果。
所以如果一個場所的做法是把女廁改成性別友善廁所,實際的效果是:原本最不夠的那一邊,又被要求多吸收一些人。男廁完全沒有被動到。
千昭在直播裡說她不是反對性別友善廁所(她很支持),她反對的是拿最短缺的資源去做這件事,然後宣稱這是進步。
她的看法是,真正的做法是增加,而不是重新分配。做不到增加,至少要兩邊一起調整,不能只動女廁。
她順帶提到,女生學生時期是會一起去上廁所的。這件事常常被當成笑話講,但那個行為背後有安全感的成分在。空間會影響人的行為,行為會變成文化。
先從一個沒人在問的問題開始:男廁為什麼沒有門?
千昭說她那天開台前在查各種資料,越查越卡在這個問題上。
男廁的小便斗為什麼沒有門?
最常見的答案是省空間。可是她想再往下問一層:那是覺得男生不需要隱私嗎?
這個問題她在直播裡問了,聊天室的反應很有意思。大多數男生說「我不會特別去看旁邊,但我也不希望別人看到我」。
而如果沒有隔板,就算不想看,也可能會不小心看到。
所以需求是存在的,只是從來沒有被當成一個需求。
聊天室有人提到小時候的公廁是一面牆加一條溝,大家一起上。也有人提到有些地方的廁所根本沒分男女,就是中間一條溝,要付錢進去,大家自己默契地分批進去。
「男生不需要隱私」這件事被當成理所當然,久到沒有人覺得它需要理由。
北美館那個廁所,被讚也被罵
千昭查到台灣確實有地方做了: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男廁,把每一個小便斗設在獨立的隔間裡。
這件事在 2023 年 10 月因為有人在「路上觀察學院」貼出照片而爆紅。大量男性網友的反應是感動,有人說這是「此生看過最棒的廁所」,有人說這是基本人權。
但也有反對的聲音,說這是「我看過最不方便的廁所」、浪費空間又難用,還有人說一堆男人擠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去。
還有一種折衷的說法千昭覺得蠻務實:不一定要做到門,只要小便斗之間的隔板再高一點、寬一點,隱私就已經改善很多了。
(整理時補查:台灣鐵道博物館的性別友善廁所也把小便斗設在隔間,其中兩間甚至附了嬰兒座椅。這個設計的思路很清楚,一間廁所可以同時服務好幾種不同的需求。這段直播裡沒有提到。)
法規其實什麼都沒規定
這是千昭覺得最關鍵的一個事實。
現行法規只規定小便斗的中心點間距至少 80 公分,沒有強制要求之間一定要有隔板。
所以北美館那種設計不是違規,它只是沒有人要求。「沒有人要求」跟「不能做」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而且民意其實是支持的。她引述新北市議員黃淑君做過的網路票選,近五百人參與,79% 支持小便斗要有門。
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也有提案,主張公共場所和學校的男廁小便斗應該加裝隔板,甚至建議了規格(離地式、材質要易清潔不吸水)。
那個提案底下的留言,正好證明了為什麼需要性別友善廁所
提案最後沒有成功。千昭看到底下的留言時,覺得整件事的答案其實就寫在那裡。
有一則留言是女生寫的,她贊同,理由是她也不想讓男生覺得「我們在看」,希望遮好遮滿。千昭覺得這個理由很細膩,留言的人想到的是雙方的不舒服。
但另一則留言完全相反。那個人說不同意,而且說如果自己屬於比較女性化的類型,就自己去男廁的蹲式馬桶上,門擋住就好了,說這是多此一舉的提議,提議人沒有思考。
那則留言被按了十九個讚。
千昭看完的反應是:這則留言本身就是性別友善廁所存在的理由。
因為它的邏輯是,如果你的需求跟主流不一樣,那就自己去找角落躲起來,不要要求空間改變。而這正好是性別友善廁所要處理的那件事。
而且它連「男生想要隱私」這件事都不願意承認,直接把它翻譯成「你是不是比較娘」。一個關於隔板的工程問題,被轉換成對提案者性別氣質的嘲笑。
她在直播裡的說法是:討論不了廁所,是因為一討論廁所就忍不住先分類人。
那就來講 Omegaverse 了
好,這裡要岔到千昭最熟的領域。她說她會盡量克制。
Omegaverse,也有人叫 ABO,一開始是同人作品的衍生設定,最早是從狼群的觀點來寫的。千昭自己是在 AO3 上看到的,後來變成一個很大的類型。
它沒有標準版本,每個作者的設定都不太一樣。所以下面她用一個比較本格的版本來講。
這個世界的人除了男女之外,還有第二層的分類:
- Alpha:體力和戰鬥力過人,身上的味道帶有侵略性。Alpha 之間會互相衝突。
- Beta:一般人,聞不到那些會造成困擾的味道,也不會散發。
- Omega:特別容易對 Alpha 的味道產生反應,在那個味道附近會感覺到緊張、被壓迫。
這些味道是由一個叫腺體的器官散發和接收的。所以 ABO 的世界裡,氣味是一種會影響他人身體狀態的東西,不只是感受。
至於這個設定裡跟生育、跟性有關的部分,她說這場就不講了。
為什麼這個設定是一個好的思想實驗
重點在比例。
在常見的設定裡,Beta 大約佔八成以上的人口,Alpha 和 Omega 都是少數。
她請觀眾想像一下,這個世界的公共空間是誰設計的。
是 Beta。因為 Beta 最多,而且 Beta 聞不到那些味道,所以對 Beta 來說,「把很多人放在同一個密閉空間裡」完全沒有問題。
可是對 Omega 來說,在密閉空間裡靠近一個 Alpha,是一件會讓身體起反應、會緊張、會不舒服的事。對 Alpha 來說,跟另一個 Alpha 關在同一個空間裡,是會想打架的。
那在這樣的世界裡,廁所要怎麼設計?
照 Beta 的標準設計,會設計出一個對八成人口很合理、對另外兩成人口很痛苦的空間。 而且因為那八成的人感覺不到,他們會真心覺得那兩成的人在無理取鬧。
這就是千昭想講的那個結構。
現實世界沒有信息素,但有一模一樣的結構。現實的公共空間是照「身體沒有特殊狀況、性別認同與生理性別一致、不需要帶小孩、不需要輔具」的那個多數在設計的。
而那個多數感覺不到別人的不便,所以他們會覺得提出需求的人是在找麻煩。
ABO 之所以好用,是因為它把這件事翻譯成一個連多數人都能想像的版本。讀一本 ABO 小說,會很自然地理解「為什麼 Omega 不敢進電梯」。那個同理心是設定幫讀者建立的。
可是同一件事換成現實中的跨性別者,很多人就理解不了了。
虛構作品在這裡做了什麼
這一段是整理時補上的延伸。千昭是寫小說的人,ABO 是她熟悉的領域,但直播裡沒有把這一層講到這麼完整。
ABO 這個設定,一開始完全不是為了討論公共政策而存在的。它是同人圈長出來的東西,大部分作品的主題是戀愛跟慾望,沒有人在寫廁所。
可是它附帶做到了一件事:它讓大量讀者花了幾十萬字的時間,練習想像「一個身體會被別人的存在直接影響的人」。
讀過很多 ABO 小說的人,會很自然地接受這些前提:Omega 在某些場合需要額外的防護;把 Alpha 和 Omega 關在同一個密閉空間是一件需要被制度處理的事;Beta 不會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所以 Beta 制定的規則經常漏掉他們。
這些在故事裡都不需要解釋,讀者自己就會補上。
而同樣的結構放到現實裡,就會變成一場吵架。
這個落差很值得想。它說明同理心的門檻不在「能不能想像」,而在「願不願意想像」。同一個人,在小說裡可以細膩地體會一個虛構族群的處境,在網路上遇到真實的人提出類似的需求,卻會說那是無理取鬧。
差別在哪?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在小說裡,那個處境不會向讀者要求任何東西。同情 Omega 不用付出代價,不用改建廁所,不用改變任何習慣。
一旦需求變成真的,它就會開始有成本,而同理心在有成本的時候才會被檢驗。
所以這裡不會說「看 ABO 可以讓你變得比較有同理心」,那太樂觀了。但可以說:讀得懂 ABO 的世界為什麼需要特殊的空間設計的人,其實已經具備理解這件事的全部能力了。剩下的只是要不要把那個能力用在真人身上。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用這個設定開場會有效。倒不是為了把議題包裝得有趣一點。很多人其實早就懂了,只是沒有把兩邊接起來。
回到現實:誰是空間的預設使用者
這就是性別友善廁所真正在處理的問題。它表面上是性別的問題,實際上是預設使用者的問題。
現在的男女二分廁所,預設的使用者是:性別認同跟生理性別一致、身體沒有特殊需求、獨自上廁所的成年人。
不符合這個預設的人有哪些?
帶小孩的人。 現在比較好了,有些爸爸會帶兒子進男廁。但還是經常看到媽媽帶小男孩進女廁,很少看到爸爸帶小女孩進男廁。為什麼?因為男廁的空間不是為了這件事設計的,而且社會對這件事的眼光也不一樣。
需要被協助的老人。 如果照顧者跟被照顧者性別不同,那兩個人要進哪一間?
身體狀況需要比較長時間、需要扶手、需要空間的人。
性別認同不符合二分的人。 這是最常被拿出來吵的,但其實是人數最少的那一群。
所謂的「少數」加起來一點都不少。只是大家習慣把他們一個一個拆開,然後說每一個都是少數。
無障礙廁所被當成博愛座用
講到這裡千昭提了一個她觀察到的現象。
很多地方的做法是:既有的男女廁不動,然後指著那間無障礙廁所說「這就是性別友善廁所」。
結果是那間廁所變成博愛座。
大家知道它可以用,但不太敢用,因為會被看。而如果從裡面出來,後面正好有一位需要輪椅的人在等,那個尷尬是很真實的。
所以「把無障礙廁所當成性別友善廁所」這個解法,實際上同時做壞了兩件事:它沒有真的增加性別友善的空間,而且它讓原本需要無障礙廁所的人更難用。
她認為真正的性別友善廁所應該是獨立隔間的設計,每一間都是完整的、有門的、不分性別的,不能只是在現有空間上貼一張新的標籤。
成本是最後才該談的事
每次討論到這裡,一定會有人說:錢呢?
千昭的立場很明確:成本是最後才要談的東西。
成本當然重要,她要講的是討論的順序。先確認「這件事該不該做」,再來算「做到什麼程度是負擔得起的」。如果一開始就用成本否決,那等於是用預算決定誰的需求算需求。
她還提醒一件事:身邊早就有大量共用廁所了。
去一間小咖啡廳、一間十幾二十個座位的小餐廳,他們通常就只有一間或兩間廁所,男女共用。裡面可能同時有馬桶和小便斗,一個門關起來,誰都可以用。
這件事運作了幾十年,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所以當有人說「共用廁所會出事」的時候,擔心的其實是別的東西,跟共用這個形式沒什麼關係。那個擔心值得自己拿出來談,但不要偽裝成工程問題。
順便講一下措辭
那個提案底下還有人在吵用詞,說「男女平權」這個詞已經過時了,男排在女前面還談什麼平權,而且這個說法排除了第三性與跨性別者,應該講性別平等或性別平權。
千昭說講得對,用詞確實應該是性別平等。
但她覺得那不是那個提案的重點。那個提案在講的是男廁小便斗要不要加門,用詞可以修,修完之後問題還在那裡。
她不希望措辭上的進步,變成回避具體問題的方式。 把一個人的用詞挑完,不代表那件事就被討論過了。
最後
千昭那天講完的結論其實很簡單。
性別友善廁所這件事常常被講成是為了某個特定族群爭取的東西。但照著 ABO 的那個結構去想,會發現它在問的是一個更普通的問題:
空間是照誰的身體設計的?而那個預設漏掉了誰?
一旦這樣問,連「男廁小便斗要有門」都變成同一個問題的一部分。那個提案的提議人不是什麼特別的少數,他就是一個希望上廁所的時候不被看到的人。
而他的提案失敗了,底下還有人叫他去蹲式馬桶躲著。
如果一個社會連多數人的隱私需求都處理不好,那它當然處理不好少數人的。這兩件事從來不是競爭關係,它們是同一件事。
這場她本來以為會講很久,結果一個半小時就講完收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