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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賓是你家蟲子,平常在 Twitch 開台,本業在做塑膠的化學回收。
這場是一場「問到飽」的科普訪談,千昭一路追問,來賓一路解釋。來賓講到一半還自己說「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跟不上」,千昭的回答是:沒關係,大家可以重播 N 次。
有一段關於塑膠微粒和熱食的說法,跟目前的研究不太一致,整理時查證後在文中更正。
物理回收和化學回收,差在哪
台灣最常見的是物理回收。以寶特瓶為例:把瓶子加熱熔化,拉成絲,再切成塑膠粒,拿去做新的產品。這種做法便宜、量大,但原料一定要夠乾淨。
化學回收則是把塑膠「反推回去」。塑膠是從石油聚合出來的,化學回收要做的,是把它拆回油。來賓的公司走的是熱裂解:
- 把塑膠放進無氧的環境(打入氮氣,因為氧氣會跟塑膠起反應)
- 加熱讓分子鏈斷開,變成油氣
- 冷凝下來,就是「熱裂解油」
以來賓的製程為例,產物大約是七成的油、兩成的可燃氣體、一成的碳黑。可燃氣體直接拿回去發電加熱,碳黑可以做成煉鋼用的材料或其他應用,油則是主要產品。
這裡的關鍵是:油品如果品質夠好,可以回到石化廠再聚合成新的塑膠,也就是當「原料」而不是當「燃料」燒掉。來賓說,原料一定比燃料值錢。
另一種化學回收的路線是溶劑法:用溶劑把塑膠溶出來、把雜質分離掉。(整理時補充:溶劑法沒有把分子鏈打斷,分類上有些機構會把它算成物理回收的一種,這個歸類目前有爭議。)
化學回收的強項:收別人不要的
千昭問:塑膠不是有很多種,還有髒髒的,全部都丟進去嗎?
來賓說這就是有趣的地方。熱裂解遇到油墨、食物殘渣這類有機污染,只是會變成比較多的碳黑,對製程影響不大,大約 3% 以內都能接受。
所以化學回收可以補上物理回收做不到的那一塊:塑膠薄膜、包材、髒的塑膠袋,這些一般人會直接丟垃圾車的東西,在化學回收的角度都有機會回收。
但也有不收的:
- PET(寶特瓶):一方面溫度不適合,另一方面,台灣的寶特瓶物理回收已經做得非常好。來賓的說法是:「我們小蝦米不要去撼動大鯨魚。」
- PVC:含氯,加熱會產生有害的含氯物質。
最喜歡的是 PE、PP、PS:PE 是塑膠袋和薄膜,PP 是可以微波的餐盒,PS 是保麗龍。
(整理時補充:直播裡說「二類是 PP」,其實樹脂辨識碼是 1 PET、2 HDPE、3 PVC、4 LDPE、5 PP、6 PS、7 其他。)
來賓眼中的台灣回收
千昭提到,聽說有些國家回收分得很細,連雨傘都要把傘骨和傘面拆開。
來賓說日本確實做得很好,但以台灣的回收能力,已經是全世界前段班。在這麼小的地方,上中下游都有人在做,大家可以感到驕傲。
整條回收的路大概是這樣走的:
- 消費者丟進垃圾車或資源回收車
- 清潔隊收走,做第一道分類
- 前處理廠清洗、分揀、壓成磚塊
- 再利用廠做成回收材料
- 塑膠製品廠做成新產品,回到消費者手上
化學回收目前比較多是直接跟企業合作。來賓說,光是一間大工廠員工每天產生的塑膠垃圾就很可觀;對企業來說,交給化學回收比送焚化爐便宜,還能計入 ESG 的指標,兩邊都有好處。
光電板:能拆的只有玻璃和鋁框
千昭接著問光電板。來賓先把光電板的結構拆開:
- 最外面:鋁框
- 最上層:玻璃,大約佔整片重量的七成
- 中間:太陽能電池模組,裡面有銀、銅、矽
- 最下層:不透光的背板
- 各層之間,用一種叫 EVA 的塑膠黏在一起
回收最大的難題就是 EVA。EVA 去不掉,這幾層就拆不開。目前的做法大概有兩種:
- 熱刀切:把板子翻過來,一層一層切下來,比較像物理的做法
- 窯烤:整片推進窯裡,讓 EVA 受熱分解消失,出來時各層就分開了
但來賓說,台灣目前實際上大多只拆鋁框、接線盒和玻璃,中間的電池模組和背板,多半先堆放著等更好的技術。
為什麼不把貴金屬拿出來?因為太貴、量又不夠。銀雖然貴,重量只佔約 0.05%。來賓算過:鋁一公斤大約 30 元,玻璃打碎後一公斤只有幾毛錢,就算把貴金屬都回收,每片能多賺的也很有限,而前期設備投資很大。
另外還有一個尷尬的地方:新的光電板正在改材質,讓它更容易拆。光電板壽命約 20 到 30 年,現在花大錢蓋一條專門處理舊板子的產線,等舊板子處理完,這條產線可能就沒用了。這也是廠商遲疑的原因。
(整理時補充:台灣要求光電板預繳回收處理費用,每瓩 1,000 元。)
光電浮板泡了海水之後
聊到颱風過後大量毀損的光電板,來賓特別提到水上光電的浮板。
浮板的材質是 HDPE,跟牛奶罐同一種塑膠,可以想像成壓得很實的厚塑膠袋。問題是,它長時間泡在海水裡,結構會變質、脆化。來賓的判斷是:這種浮板,物理回收幾乎不可能再利用,只能燒掉,或交給化學回收。
風機葉片更麻煩
風電也一起聊了。風機的葉片要又輕又堅固,所以用玻璃纖維複合材料做成:纖維一層層塗上樹脂,再壓得很實。
物理回收沒辦法處理複合材料,這是全球風電共同的難題。來賓說有辦法,關鍵在於怎麼去除樹脂,把纖維留下來再利用,類似的技術也用在碳纖維的回收上(碳纖維常用在自行車、跑車、球拍)。
堆積的塑膠垃圾與固體燃料
千昭問:台灣那些堆在某處的塑膠垃圾,是怎麼回事?
來賓的業界觀察是,焚化爐不太想燒塑膠,因為塑膠熱值太高,對爐體負擔很大;台灣的掩埋空間又很有限。結果很多塑膠垃圾就被壓縮、綑綁,堆在某些地方暫存,等「總有一天有廠商能處理」。
那能不能出口?來賓說不行,垃圾不能往處理能力比較低的國家丟,只能以原料的形式出去。(整理時補充:這是《巴塞爾公約》2021 年起對塑膠廢棄物的規範方向。)
另一條路是做成固體再生燃料(SRF),壓成燃料棒拿去發電。但來賓提醒,SRF 要求前端分選做得非常細;而如果都已經分得那麼細了,其實應該交給能做成原料的廠商,而不是燒掉。
所以繞了一圈,來賓認為台灣最缺的是一個大型分選場。問題不只是錢,還有法規和配套:所有塑膠都要進來分選,整個流程要重新設計。
紙杯和可分解塑膠
紙杯:千昭問到裡面有塑膠膜的紙類怎麼分。來賓說紙杯其實是外層紙、內層有一層 PE 塑膠淋膜,本質上還是複合材料,回收時要多一道把紙和塑膠分開的工。它的優點主要是印刷方便。
生物可分解塑膠(PLA):聊天室問到玉米澱粉做的吸管。來賓說 PLA 確實可以分解,但需要特定條件,台灣沒有適合的處理環境,實際上不好用。(整理時補充:PLA 需要工業堆肥的高溫、高濕條件才會分解,在一般環境或掩埋場裡分解非常慢。)
塑膠微粒和熱食,這段要更正
千昭問到塑膠微粒。來賓的看法是:只要回收和再利用做得夠好,塑膠微粒的問題就可以改善,微粒多半來自進了掩埋場、在環境中分解的垃圾。來賓也說,塑膠要到很高的溫度才會「溶出」,所以用塑膠裝熱湯不太需要擔心。
這一段跟目前的研究不太一致,整理時更正如下:
- 塑膠微粒的來源很多,不只是沒處理好的垃圾。輪胎磨損、合成纖維衣物洗滌、塑膠在環境中碎裂,都是主要來源。
- 用塑膠容器裝熱的東西,確實會釋出微粒。 研究發現,塑膠杯、塑膠容器盛裝熱液體時,會釋出大量微米和奈米等級的塑膠顆粒,溫度越高越多。
- 「溶出」不需要到熔點。 塑化劑等添加物,在加熱、遇到油脂或酸性食物時,就可能遷移到食物裡。直播裡說寶特瓶要 800 度才會溶出,PET 的熔點其實約 250 度,而且溶出跟熔化是兩回事。
- 台灣食藥署也建議,不要用塑膠袋盛裝熱食,微波加熱要用標示可微波的容器。
來賓自己也提醒了一句,這句是對的:容器上寫「不要裝 80 度以上的水」,就真的不要裝。
化學回收的未來卡在哪
最後千昭問:十年後,這個產業會走到哪裡?
來賓說,技術其實已經夠了,現在最卡的是產能。量能夠大,政府才敢推對應的政策把料源導過來,成本也才壓得下來。
那化學回收會取代物理回收嗎?來賓的答案是不會。物理回收便宜、量大,耗能也比較低,在碳排的角度上仍然比較有優勢。比較理想的分工是:乾淨的、單純的,物理回收先做;剩下比較髒、比較複雜的,再交給化學回收。
碳權也聊了一點:化學回收的碳權,是拿「如果這些塑膠送焚化爐燒掉」來比較,少排了多少。石化業者用回收油做塑膠,跟開採新石油做塑膠相比,碳排也比較低。這些數字要掛上碳權交易市場,還需要第三方機構認證。(整理時補充:臺灣碳權交易所 2023 年成立。)
來賓最後說,平常自己的觀眾比較想聊八卦,很少有機會講這麼多專業的東西。對談裡的結論是:大家有時候需要輕鬆一下,有時候也需要認真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