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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的來賓是 @quokkawang。
先講清楚這場的位置:兩個人一開場就發現彼此都站正方,覺得安樂死應該有討論合法化的空間。來賓在收尾時自己說了,剛好兩個人是同一邊,比較沒辦法替反對的人說話,如果有反方一起來會是更好的討論。
所以這篇不是正反並陳。它比較像是兩個同意的人,花了一個多小時在找自己論點的破洞。有幾個洞是真的補不起來的,文章會照實寫出來。
生命是自己的,但有兩群人要先排除
出發點很簡單:生命是自己的,如果一個人真的覺得活夠了,別人沒有立場阻止。
但兩個人很快就同意要先劃掉兩群人。
未成年:死亡是比較晚才能真正理解的概念,所以不能有這個權利。而且這個權利也不會因此轉到父母身上。孩子只是還沒拿到打勾的資格,不代表生命變成監護人的東西。未成年的重症,路線還是安寧照護。
精神疾病影響判斷力的人:直播裡的說法是,某些疾病是身體分泌不出某些物質,人會一直悲觀、不開心,這時候要先釐清他還有沒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如果疾病本身讓人想走,那治療應該排在前面。
反方怎麼說,以及「誰決定的?」
整理了幾種反對的理由:人應該活到不能再活,不該選擇不自然的死亡;生命是最基本的價值,任何人包括自己都不應該終結;宗教的理由;社會期待。
對談裡的回應是一句反問:這是誰決定的?
一個人出生不一定要符合社會期待,那份期待跟本人對自己生命的期待可能不一樣。聊天室有人補了一個華人社會的觀點,說子女是父母的資產,資產沒有全權處置自己的權利。直播裡的回應是,成年以後就回到法律上的全權自主。
中間岔到一個更難的題目:活著一定要有意義嗎?來賓說自己從小就在找為什麼活著,但如果找不到,那「來好好享受生活」也可以是目標,不一定要為世界帶來什麼。
審核要問到你覺得煩為止
兩個人對審核的想像很一致:要非常繁瑣。
對談裡的說法是,好幾道關卡,反覆問到當事人覺得「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問了,再問我就不做了」。如果真的因此不做了,那很好,一個生命繼續下去。如果問了一輪又一輪,每一次答案都是「我要離開」,那才比較能相信這是堅決的決定。
時間上估的是三個月到半年,中間找信任的朋友、諮商師、各領域的人來談。
直播裡還提到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角度:這樣的過程對經手的人也比較好。處理文件的人會知道自己是在幫忙,而不是對著表單打勾打勾打勾,就讓一個人走了。
理由太瞎的,擋下來也要給別的幫助
聊天室丟了一個例子:有網紅說老了不漂亮、沒人想看,就要去安樂死。
對談裡的判斷是這種理由應該在第一關就被擋掉。來賓的說法是,如果漂亮是唯一的理由,那聽起來很像是為別人而活;而且老也有老的漂亮。後來又加了幾個同類的例子:失戀、「我媽說我們八字不合」、覺得身邊的人都走了很孤獨。
但來賓特別強調一件事:擋下來不是說一句「理由不對,掰掰」。這個人還是需要幫助。養寵物、培養興趣、認識新的人、找諮商,這些都是給他的其他出口。
最難的一種:「為了子女好」
這一段是整場兩人意見最不一樣的地方。
情境是這樣:家人照顧長輩很辛苦,長輩看在眼裡,說服了自己「為了子女,我趕快走吧」。
如果是家人直接施壓,兩人都認為審核應該抓得出來,而且那是政府與社福該介入的時候。專業的人跟長輩單獨談,看表情、看行為,被逼迫的跡象通常找得到。
難的是長輩真的說服了自己。
一種看法是,只要他表達出的理由其實是為別人、不是為自己,就不應該過。另一種看法是,那也是他自己找到的理由,一樣進入審核,去確認是不是真的沒有其他人、其他機構可以幫忙,如果反覆確認之後他清醒地簽了字,好像也沒有什麼不行。
這一題直播裡沒有收斂,兩種看法都留在那裡。
誰來按下去
對談裡把執行者的處境拿來跟死刑類比。
當事人準備好要離開,不代表執行的人準備好要下手。直播裡提到,台灣曾有需要簽署死刑執行令的首長,為了躲避那份壓力而把公文壓著不簽。
聊天室有人提到,日本執行死刑是好幾個人一起按按鈕,沒有人知道是誰的那一個。(整理時查證:確實是三名獄警同時按三個按鈕,只有一個連動活板,而且不告知是哪一個,目的是減輕執行者的心理負擔。)
兩人對這個設計的看法有點不同。一種看法是,大家都不知道的話,那就是所有人都有按,跟小時候全班罰站是一樣的道理。另一種看法是,至少在心理上會有分攤的感覺。
瑞士森林裡的那個膠囊
直播裡聊到瑞士有人在森林裡放安樂死用的膠囊艙,討論的是:當事人自己按下去,做那個機器的人要不要負責?
整理時查到的是 Sarco 膠囊艙。2024 年 9 月 23 日,一名 64 歲的美國女性在瑞士沙夫豪森州的森林裡首次使用,按下按鈕後艙內注入氮氣。事後瑞士警方逮捕了包括推動組織共同主席在內的數人,檢方以誘使及協助自殺立案調查。
對談裡的立場是,只要文件、審核都照規則走完,當事人是清醒的成年人並且簽了字,就不應該反過來變成其他人的壓力。但查到的後續說明,就算在瑞士這樣相對寬鬆的地方,一個新的執行方式出現,法律仍然會先把它當成需要調查的事。
另外,直播裡說「瑞典在 1940 年就開始規定這些事」,國家講錯了,應該是瑞士。瑞士刑法 1942 年施行,第 115 條只處罰出於自利動機去教唆或幫助他人自殺的人,這是瑞士協助自殺能夠運作的法律基礎。
安寧不是安樂
來賓的家人待過安寧病房,所以這一段是來賓講得最具體的部分。
安寧照護是在不過度介入治療的前提下,讓人舒服地走完最後一段。一樣正常吃飯、正常生活,痛就打嗎啡,哪裡不舒服就開藥緩解。但身體會繼續衰弱,如果是癌症,癌細胞會繼續擴散,器官會慢慢衰竭,這個過程醫療不介入。
安樂死是不等那個過程,直接離開。
所以兩者都是「準備好要走」,差別在一個是安靜地、舒服地走,一個是馬上走。
(整理時補充台灣現行的法律工具:2019 年 1 月 6 日施行的《病人自主權利法》讓人可以簽「預立醫療決定」,在五款臨床條件下預先表示拒絕維持生命治療或人工營養。這是拒絕治療,不是安樂死。台灣目前沒有任何形式的安樂死或協助自殺是合法的。)
對談裡在這裡補了一個觀察:台灣安寧照護的資源本身就偏少,排不到安寧病房的狀況存在。如果連安寧都做得很吃力,那要在安樂死旁邊鋪一張足夠的評估與支持網,現在有沒有這個能力,是一個真實的問題。
沒有錢,連決定怎麼離開都沒有
這一段講到最後,兩個人自己下了一個很苦的結論。
去瑞士執行,直播裡估的是三四十萬台幣。(整理時查證:Dignitas 官方估算不含在瑞士辦後事約 7,500 瑞士法郎,含後事約 11,000 瑞士法郎,大約是台幣 30 萬到 40 多萬。這還不包括機票、家人同行、遺體運回。)
安寧也要錢。嗎啡要錢,排不到病房、想在家走的話,要另外請照護的人。
還有一個直播裡特別提到的現實:很多人一輩子租房子,房東不一定願意讓人在屋子裡離世。
所以直播裡的結論是:做什麼都要錢,想走也要錢。沒有錢的人既不能選安樂,也負擔不起好的安寧,只能停在「不治療」,然後回家自己面對。
健保要不要付
來賓的看法是一定要自費。健保是大家繳的,安樂死不是一般人生活中必然會用到的醫療,是額外選擇的路。
千昭提出的疑慮是,這樣安樂死會不會變成只有有錢人才能做的選擇。
來賓的回答是不覺得這樣不對。如果真的很堅決,那就存錢;這個門檻本身也能擋掉很多隨便想走的人。
這一題直播裡也沒有真的談完。
有兩件事要先切開:器官捐贈與保險
器官捐贈:對談裡的共識是,選擇安樂死的人,器官不能移植給活人。理由是一定會出現灰色地帶,例如為了留一筆錢給家人而同意安樂死加器捐。一個三十五歲、器官還很健康的人,也可能被覬覦。捐大體給醫學研究則可以接受。
保險:對談裡的看法是安樂死不應該領意外死亡的賠償金,因為是自己決定要走的;但喪葬費可以領,後事總要處理。也提到如果有人剛保了高額保險就來申請安樂死,審核本來就應該問清楚。
讓人先辦一場自己的喪禮
對談裡提了一個希望加進審核流程的東西:台灣有一種生前葬的體驗活動,人清醒地躺進棺木,外面有司儀、有誦經,會說一些替你向家人道謝的話。
提出的想法是,很多人會在那個過程裡想起還沒說的話、還沒做的事。如果連這一整套走完,一個人還是覺得準備好了,那也是一個讓人更能相信他準備好的依據。
最能說服正方的反對理由
千昭問來賓:如果要反對安樂死合法化,什麼理由最有說服力?
來賓的回答只有一條:能不能確保這真的是當事人自己想要的。
如果沒辦法保證整個程序裡,想安樂的人不會被任何其他人影響、不會被家人說服,那來賓就會不同意合法化。「生命是你自己的」是最根本要守住的東西,只要這一點守不住,就不應該合法。
直播裡也都承認,這件事最後完全靠審核機制,而審核機制裡有人的判斷,人的判斷會被各種因素影響。
台灣什麼時候
兩個人的答案都是「現在還不到時候」,理由不太一樣。
來賓的理由是法律。現在連 AI 相關的規範都還沒有辦法做好,要去規範一個更複雜、更攸關生死的東西,等於拿石頭砸自己的腳。變數還很多的時候,就不應該輕易通過。
千昭的判斷是時間,大概還要再過五十年以上。聊天室有人說有些議題是法律先行、社會觀念後跟上;對談裡的回應是,就算觀念跟上了,法律規範沒有先完備也不可能,這件事一定要先有規範,而不是先開放再說。
順帶一題:死刑,兩人立場相反
收尾前千昭加問了一題:既然都支持安樂死,那死刑呢?
兩人在這裡意見相反。來賓支持死刑,理由是不應該用人民的稅金去養這些人。千昭反對死刑,她的看法是人死了就沒了,應該讓他活著、在監獄裡勞動、失去自由。
交集是:如果受刑人在監獄裡勞動能負擔自己,不用花到其他人的稅金,來賓也可以接受不執行。
(千昭反對死刑的完整想法,另外有一整場,整理在〈一起聊聊廢除死刑吧〉。)
最後
這場的位置是兩個同意的人,在找自己的破洞。
找到的洞有三個,直播裡都沒有補起來:「為了子女好」算不算自願;安樂死要自費的話,會不會變成有錢人才有的選擇;以及最根本的一個,審核機制到底能不能保證這是當事人自己的決定。
如果你正在想要離開,或是身邊有人讓你擔心,台灣有可以打的電話:安心專線 1925(24 小時)、生命線 1995、張老師 1980。
